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2016年06月20日 10:37 李佳泽 点击:[]

                     ——我看《诗经》之美

文字之美,除了骨架结构,除了音韵律动,更多,于其涵义,于其抒情。元遗山在《与张仲杰郎中论文诗》中曾云:“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咀嚼有余味,百过良未足。”唐代画家张璪亦有句我国美学史上之名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即指大自然,“心源”正是艺术家内心的感悟。艺术创作来源于对大自然的师法,但自然之美需要艺术家内心的情思与构设才能转化成为艺术之美。

一段文字之所以有直扣心扉的力量,能为人称颂甚至流芳百世,无不出此缘由。品读《诗经》,倍觉其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 曰‘思无邪’。”作为中国古代诗歌的开山,子又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诗经》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面“反映社会的镜子”,它可以认识自然,更可以表达内心。

品读《诗经》,三百零五首诗中,几乎每一首都可或多或少地窥到自然之魅影。因为是生活为创作提供了素材,才得灵感迸发、思如泉涌。于是,时隔千年,你仍能不受阻隔地听到“关关雎鸠”引来的率真淳朴的情话,仍能触到“蒹葭苍苍”上冰冷却深情的霜露,仍能嗅到“桃之夭夭”间喜悦寄托的芬芳,仍能望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图”;于是,生命的全部,便从此流于文字的无限里,再也不会被遗失、被湮没、被无情地由时光吞噬!无论是对爱情的向往追求,还是对统治者的怨念,亦或是赞物评人、歌咏讽刺,它都流自于生活,从自然起笔,既深刻又细微、又止所当止。

“外师造化”,正是对本真事物的追求、对初心的坚守、对自然万物的自我忠诚。从外物之世猎取自身所求,以物比物,聚焦写照,最终传神。这些自然的喻体,没有随社会时代阶级的消亡而消亡,却成为不被批判摒弃的经典,一代代被流传积淀,开创后代各类诗歌之先河,延续复杂的美的观念,含蓄蕴藉才得真实朴质。在歌咏之中,诗的感染力步步升华,意境弥加深远,终得烟波万状、余味无穷。

谁都有所爱风景,但同是《月光》,贝多芬的奏鸣曲里是海风卷收砂砾的咸腥与飘忽不定,德彪西的却有小船静泊的粼粼和月光流入树梢枝叶间淡淡投影的印象派画风。

为什么?因为心境不同。

“外师造化”还不够,倘若没有“中得心源”,又何来其意之深挚?

正因为心中有所念想,才敏感地因即目所见之景而触动心弦;因羞涩与礼教的拘泥约束,才选择如此默默地将强烈的向往压制、无言地自我祝愿。各类“自然之子”被赋予了不同的意味,来掩饰那些细密柔软、不可触碰的心事:水鸟的形影不离,桃花的脉脉含情,芣苡的希望珠玑……一粒粒由内心生发的种子,落入文学的沃土,便以最朴实无邪的方式开花结果,甚至字里行间裹挟着扑面而来的自然的气息;唇齿间夹带的音律,吐露出的不是黑暗中的挣扎、无知中的彷徨,而是悱恻缠绵、娓娓而下、一气呵成,带着天地间至真至淳的音色,让畸零人的心有了归宿。

“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谭献说得妙,文字作为灵魂交流的载体,如果作者只是在纸上码字,难说有其意;但若作者“我手写我心”,而读者亦细细斟酌,二者皆用心,虽不妨有“会错意”之虞,但诚然,用心之处,便也能成就了“好文字”!

“中得心源”是对内心秘境的探寻与筑建,它使得原本流于片面、着于浮色的文字内涵化,不再仅仅因陈述或记叙而写作,而是作为一种分享、宣泄、交流的方式,既是对自己内心的告慰,亦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寻求。它通过“外师造化”来阐述,而又将其丰富,抛却杂念,溯回心灵的本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采薇》中短短四句,被后人誉作《诗经》中最美的句子,不仅仅是它抓住了景物的特征,并以形象优美的“依依”、“霏霏”来描绘,更重要的是,诗人以春日随风飘拂的柳丝渲染昔日上路时依依不惜之情,用雨雪纷飞来表现今日归乡路途的艰辛和内心的悲苦,让那一股缠绵的、深邃的、飘忽的情思,从风景画中自然流出,含蓄隽永,味之无穷。而这,正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巧妙体现!

一段文字之所以能称得上为“美文”,在于它的文学性、鉴赏性。我国数千年文学之传承,数不尽的名篇佳作,是一笔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每一位读者品读、珍藏,并将它代代相传。最爱《文心雕龙》中一段文字:“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惟有多多品读经典,才可集思广益,进而拥有自己的思想,得以创作自己的美文!“得未曾有,心净踊跃”便是极致。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对经典美文常怀“莼鲈之思”,莫让众人之忽略而让真正应被珍存的文字绝尘而去。“花开易见落难寻”,经典若凋零,便再无春日可言!品读以《诗经》为代表的“文学宝库”,让景仰传递!让经典永恒!让美文之美常驻!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外师造化,敬畏念存;中得心源,借笔述心。众人皆如此,昔人未曾远,今人成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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