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放下又拿起


2016年06月20日 10:35 王鲁康 点击:[]

 儿时临摹的字帖,多有《关雎》的摘句,便以为那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诗经的全部了。中学时读《氓》,对照着注释一字一句将那些晦涩的词句翻译成白话文,除了被这一篇婚姻悲剧久泣于耳畔的戚戚之感缭绕而感到心烦意乱外,便满心都是对这些拗口的老古董的排斥了。读《诗经》如果没有注释,将是寸步难行。我便以为大多数说自己喜欢《诗经》的,只能够喜欢《蒹葭》、《关雎》等少数篇章中的句子罢了,真拿了“诗三百”让他读,可能只是叶公好龙般的下场。诗经,太简单地拿起,又太容易地放下。

后来,我有幸来到了《诗经》中那些作品产生的地方,才真正体会到古典作品的可爱。所谓“心智如好水, 文字如好茶”,之前空有好茶,无好水来沏泡,也不过是枯叶枚枚;后来躁动的心水终得平静,也算没有浪费这氤氲缭绕了千年的茶香。再后来,世面上流行起以诗经赏析为主的故事改编,将一首首短诗扩充为凄婉缠绵的爱恨故事,也是一番精彩演绎。

但每每翻开那些简短的篇章,却又因一个“经”字望而却步。安意如在《思无邪》中安慰我们,诗经如彼岸花,即使无法摘取,也一直存活于心。其实它只是民歌,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亲近。只是,在渡河的时候,被我们遗落在另一个时代,当你返身去找时,它已没入河流之中。的确,用诗的清雅去寻找,用经的深邃去看待,它也许是我们心底曾经响过的声音,是前世我们曾唱过的歌谣。诗三百,不过是前生无邪的记忆。那里有一种采自乡野大地的人间情味,像是刚刚收割的麦垛的气味那么诱鼻。

诗经中的大部分诗歌起源于中原地带,黄河文明的中心。如《中国文脉》所言,没有巴比伦的残忍,没有卢克索的神威,没有恒河畔的玄幻。《诗经》展示了黄河流域的平和、安详、寻常、世俗,以及有节制的谴责和愉悦。山川草木,鸟兽鱼虫,雷电风雨,闺怨春情,男欢女爱,狩猎耕耘,农夫商贾,尽收诗中。

我以为要读这些诗歌,最好要到真正的田野中去,而不是在书桌前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因为这些诗歌,本就写在万家袅袅的炊烟里,写在谷香荡漾的麦浪间,写在一个乡村青年投射出的热辣辣的目光里,写在邻家女子娇羞流转的眉宇间。

《诗经》无疑是封好情书,深情含蓄,简单直白。其中,有祭祀,有抱怨,有牢骚,但最主要、最拿手的,是在俗生活中的抒情。其中抒得最出色的,是爱情。儒家尽可能地挖掘《诗经》的教化作用,寻求诗与道德之间的默契,文人骚客则把这些爱情诗歌当作淑女与君子之间的两情相悦,而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是乡村青年的谈情说爱。读了这些诗歌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我们的文化里,还有这样清新质朴,大胆热烈的感情,而不仅仅是唐诗宋词里伤感悲凉的情怀。

那些叠章反复,不仅仅是文学,还是音乐,是舞蹈。动作感涨满其间,却又毫不鲁莽,优雅地引发乡间村乐,咏之于江边白露,舞之于月下乔木,终于由时间定格,凝为经典。不管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为君之故,沉吟至今”,还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不管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还是那句令多少痴男信女铭刻于心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文字也许没有唐诗宋词的精美雅致,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哀婉浪漫,但充盈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宁静安详。这是平常人家的爱情,是每一对平凡的饮食男女正在上演的爱情: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初遇后,开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初恋,在“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洞房花烛后,盼望着“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静好。而这种随处可见的爱情追求在集体的合唱下,也逐渐凝结成了一个民族对于美好生活的期待与追寻。

余秋雨先生说,他每次吟诵《诗经》,总会联想到一个梦境:在朦胧的夜色中,一群人马返回山寨要唱几句约定的秘曲,才得开门。《诗经》便是中华民族在夜色中回家的秘曲,一呼一应,就知道是自己人。这古老的秘曲洋溢着热情与单纯,豪爽与真挚,具有全世界可以理解的主题,但是我们对它的介绍和解读还是太少,太浅,这是我们的耻辱。它应被普遍而悠久地吟诵,吟于天南,吟于海北,诵于百年,诵于千年,熔铸进民族的集体人格。

我在中原的田野经过时,偶尔能听见麦浪间传来翻飞粗犷的中原口音,是农闲时的交谈?是挥锄时的号哨?还是仅仅出于对土地的热爱而发出的无意义的声语?我不知道。我只感到那风吹麦浪的声音,与哗啦啦拂动《诗经》的声音混在一起,那些平实的叠张反复,四字一句,跨过远古,再一次回响在天地间。

风过秋水,伊人远行。我们所追求的,永远都可望不可及,而我们从没有放弃。在古老的诗经中,这个永不止息的信念已经溶入在我们这个民族的血脉里。如一首小诗所言: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从秋水彼岸/踏歌而来/又在瑟瑟秦风中/凌波而去/九月高天/碧空如洗。

最干净的汉语短句,最典雅的喜怒哀乐,永不可达的彼岸,千年不变的追求。《诗经》,一度放下的我们,是时候再度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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